三年零八個月

* 黃翠雲 | 2011年07月

  三○年代,太平洋戰爭中,日軍侵華,引發第二次世界大戰,一九四一年,香港也淪陷了。 

  香港淪陷前夕,全城響起警報,母親急忙遣女傭到幼稚園接大姊和三姊返家。父親也從港島衙門趕返。據他描述當時遠近炮聲隆隆,全城風聲鶴唳,滿街都是軍警棄置的制服、用品及書籍、文件。 

  烽煙四起,頓成無政府狀態,每天入夜後,黑社會份子乘機搶掠。我家也難逃光顧,大木門遭利斧砍裂,連儲備作糧,僅有一袋的麵粉也被搶走。我們幾個小孩擠躺在父母的大床上,嚇得一動也不敢動。母親描述當時慶幸早有準備,把貴重的衣物、家當都放到床褥下。我們無意中做了財物的守護者。

  不多久,日軍在沒有抵抗下進城了。家家烏燈黑火,全城死寂,街上找不到一個人影。那時有不少人員隨港英政府撤至中國大後方的韶關去,父親不想離開香港,又不肯為偽政府做事,雖家庭薄有積蓄,但終究坐食山崩,最後靠典賣家當度日。曾嘗試擺檔賣油炸番薯做生意,誰知落得賠本下場。因為他的番薯斤両超足,抵食夾大件呢!母親常諷他不是做生意的「材料」。

  三年後,在香港生活艱苦,實在待不下去,父親便帶着我們返鄉,希望取回祖田維生。但因長年由鄉親管業,所托非人,未能如願,幾經交涉,所得微薄。生活依舊清苦,為了餬口,只得靠母親和三姊兩人,登山涉水從東莞家鄉到香港,兩地來回作日用貨品掮客,換取蠅頭小利維持家計。那時三姊只有十二歲,大姊十五歲,因腳掌有點跛,不良於行,只好在家照顧弟妹,我才九歲,六弟七歲,九弟四歲,十妹還未出生呢。父親一介文人,養尊處優,做慣大少爺,難得賢內助肩起持家重擔。我們的生活雖然清苦,但父親絕不接受施捨奧援,擇善固執,孤芳自賞,常說自己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所有親友都深知他的個性及為人。 

  有一天,他到袁道長家中作客。告辭時,道長誠意相贈一筒餅食,給帶回家給小孩作零食。他十分尊敬道長的,在恭敬不如從命下,接受了。回到家�堨普}來卻發現底層有些鈔票,雖然不多,卻可知對方雪中送炭的心意,卻之反而不恭,便欣然接受並銘記於心。日後常把此事訓勉我們,做人要知感恩。為甚麼道長不把鈔票直接送給他呢?因為袁道長很了解,依他的個性,直接送錢他一定不肯接受的,這就是真正的「知己」。所以,父親常說患難見真情,袁道長確是他最知交的朋友。

  好不容易熬過八個月艱苦的鄉間生活,終於等到日本無條件投降,一家大小又返回香港。那年代往返都是徒步的,沒有海陸空交通工具。中途遇山過山,遇水涉水,遇雨照淋,遇黑便投宿簡陋的客棧,一家大小擠在破舊又滿是蝨子的牀鋪過夜。在戰亂中是許許多多苦難的人們的惡夢。我們還算幸運,一家七口踏上命運的征途,都平安而返,沒有「損兵折將」。但不少人卻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悲慘極至!

  回顧這段「三年零八個月」香港淪陷的悲痛日子,是每個香港人畢生難忘的,而「三年零八個月」這句話,也是代表香港具紀念性的名言。 

  一九四五年,香港光復後,父親返港復公職,同時有些鄉親子弟也跟隨他到香港謀生。他頗有古代孟嘗君之風,家中食客不少,陸陸續續的招呼落泊的親友,凡有鄉親子弟來投靠的,他都義不容辭,把他們安頓,供食供宿,直到替他們找到工作崗位為止。他們通稱他做「善叔」,有事相求就來找「善叔」,能幫忙的就幫忙,從不望回報,更得到他們無比的尊敬。那時家中的客廳、騎樓(大露台)的地板上,常常客滿,好像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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