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現實與幻想*徐天俠 | 2010年08月(一) 56年前,當我還是十多歲的少女時,曾隨解放軍文藝工作隊到杭州作慰問演出,任務完成後,部隊首長安排我們到西湖遊覽一天。 西湖秀麗迷人的景色深深吸引着我,誘發我浮想聯翩,覺著世界一片美好,絢麗燦爛的生活在前面向我招手,只要我鼓足勇氣努力爭取,就能得到。我要把這種感覺銘刻在腦子裡作為前進的動力。照相,應該在西湖邊照張相。可是大家都沒有相機,更沒有把給遊客照相當一門生意來做的攝影師。只得退而求其次,到街邊的照相館�媟茪F一張相,相片右側印上了:「杭州留念,五四年」。 「文化大革命」「破四舊」,我和丈夫將最喜愛的唱片砸爛、中外文學巨著撕碎,美麗的相片燒毀,唯有這張穿軍服的相片和我們的結婚證書及結婚照,嚴嚴實實地保存在一起,逃過那場浩劫。 * * * * * 轉眼間,我和丈夫結婚已五十個年頭,對這個金婚紀念日,孩子們已經用不同形式給我們慶祝過。 其實我們並不很在意有關自己的紀念日,什麼母親節、父親節、生日、銀婚等等的慶祝。最主要的是我和丈夫同甘共苦養育大了兒女,對社會也算是盡了自己的本份,回首往事,能保持這種平和無憾的心情就已足夠。 * * * * * 今天是星期六在女兒家吃晚飯,飯桌上女兒又談起我們金婚的話題。說她最近去杭州公幹,說杭州城市怎麼怎麼好,西湖又怎麼美,為了慶祝父母的金婚,他們出資請我們去杭州遊覽。 我笑着說:「謝謝你們先!不過杭州西湖的迷人景色我早就領略過了,何必再花…。」 「那是您50多年前見到的,今日的杭州可不能同日即語。」女兒似乎有點委曲地打斷我的話。 女婿幫腔道:「爸、媽、去看看吧,換換環境,散散心也好嘛!」 孫兒孫女停止了吃飯。孫女跑過來懇求道:「婆婆,帶我去杭州!」 細佬也學家姐跑到公公身旁:「公公,我也要去西湖…。」哎喲,我們大人間講的話孩子都聽懂了,普通話的水平提高得真快,犀利! 丈夫順勢做出決定:「好,接受提議,謝謝你們的孝心…。」 兩個孩子高興地用普通話嚷了起來:「去杭州囉,遊西湖囉!」 「你們不能去,你們要上學!快回到自己的座位吃飯。」女婿頗威嚴地說。 兩個孩子眨巴眨巴眼,嘟囔着:「不去就不去唄…」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我只得表態同意去杭州了。謝過他們孝敬長輩的一片心意,接著說:「你們現在正是用錢的時期:供樓、家務助理的工資、兩個孩子課外學習的費用等等。所以,去杭州游覽的費用我們自己出。」 丈夫看到他們還想堅持,也權威地說:「就照你媽說這麼定了!吃飯!吃飯!」 * * * * * 既然已決定去杭州,第二天便去旅行社辦理。我們採取自由行,6天5夜,只訂來回杭州的機票及酒店,時間充裕,自由自在,真正達到休息散心的目的。 (二) 去杭州的航機上,我照例閉目養神,可腦子卻不肯休息,50多年前來杭州遊西湖的情景不斷在腦子裡翻滾。那古舊滄桑的雷峯塔,許仙與白娘子堅貞不諭的凄美愛情,曾激發我很多遐想,特別是我和丈夫在拍拖的時期,現實與幻想交相輝映,那麼甜美…。 「飛機將正點抵達…」廣播聲將我從默思中喚醒。跟每次乘飛機一樣,丈夫又緊緊握住我的手,想分擔我因飛機降落而引起的不適。 * * * * * 去酒店還得坐一個多小時的士。為避免暈車嘔吐,決定乘坐機場大巴先到市區。上車一看,前面十幾排都已滿座,只剩下車尾幾個空位。丈夫輕聲對我說:「算了,等下一班車,坐後面你又要暈車了。」 我們正準備下車,坐在第二排的一位年輕小姐拽住我:「您坐這兒,我到後面去。」 正要謝她,她却已走到後座去了。我只得大聲說:「小姐,謝謝你,謝謝你!」坐在她旁邊的青年也起身讓我丈夫坐。 機場巴士奔馳在高速公路上,我們懷着欣慰的心情開始了杭州六天的自由行。 * * * * * 我們住在離西湖「較近」的酒店。但據大堂經理介紹,步行去西湖要走半個多小時,建議我們還是坐的士去。 說實在的,我就是怕坐車,特別是的士。這次旅遊是自由行,可自把自為。丈夫很體諒我,說:「這次觀光,盡量以足代車,以步行為主,只要以散步休息的心情,一個鐘、二個鐘便無所謂了。」所以步行半個多小時並不算遠,符合香港旅行社說的是離西湖「較近」的酒店。 (三) 我們沿着南北向的武林路往南走,這是條寬闊的栢油馬路,可能早,來往的汽車不多,兩邊大部份商店還未開門。奇怪的是,踩單車、騎摩托的人都在狹窄的人行道上與行人爭路。我提醒走在前面的丈夫,千萬別一邊走路一邊看地圖,小心被車闖了。 丈夫拉着我的手橫過了幾個街口,又左拐右拐慢悠悠地走過了幾條大馬路,終於到達了西子湖畔的六公園。我倆不約而同地在一石櫈上坐下。看了看手錶,哎喲!走了整整一個鐘,怪不得都想坐下休息了。 公園綠化得很好,花草樹木都用石頭或磚頭圍住,行人小路兩旁的草地上,不遠,就豎上一塊小牌。寫着:「小草笑一笑,請你圍綠繞。」「小草說三道四,不要踐踏草樹」或者「友情提示…」「溫馨提示…」等等。 遊人看到這些生動形象、溫文爾雅的語句,誰還會地腳踏進油綠綠的草地?杭州真不愧是文人頻出的地方,四處都散發出文學藝術的魅力。 * * * * * 公園裡傳來梁祝的音樂聲,我倆朝樂聲走去… 樂聲漸漸大了,我們看到高高聳立的一尊雕像。不一會就到了聳立雕像的地方,像似公園廣場,面積不少。一面是西湖,一面是我們剛走過的湖濱大道。雕像聳立在廣場正中,背對西湖,四周環繞着鮮花綠草。一位長者帶領拾幾位男、女長者在空地上隨着梁祝的音樂跳排排舞。樂聲由領舞者身邊的CD機裡播出。 廣場空地上還有不少做晨運和散步的人,有的做氣功或打太極拳,有的飛舞着紅色、綠色絲綢扇子跳扇舞,不知是巧合還是特意編排,那紅色、綠色的扇子一開一合的響聲正好都在梁祝音樂的節奏裡,像似梁山伯、祝英台化身為蝴蝶在花叢中嬉戲。 我們繞到雕像正面,底座在三個已生�蛌漯鬫滮j字:志願軍。他身着一件被風吹開的披風,兩手緊握槍支於胸前,英武雄偉。 正在我抬頭觀賞雕像時,一陣微風輕輕吹過來掠過臉面,志願軍身上的披風好像也在微微搖顫。這動的感覺,使我憶起北京電影製片廠的同事─著名電影演員張亮,他在50年代主演的電影「上甘嶺」中的戰土形象,又出現在眼前,栩栩如生。 「前面還有好多景點哩!」丈夫的話雖然讓我離開了雕像,可仍在想:以前我怎麼沒見過?這尊英武雄偉的雕像聳立在湖畔公園廣場,見到的人們應該都會肅然起敬,因為有他這樣的人民子弟兵捍衞祖國,我們才能在這兒遊覽、散步晨運,才能盡情享受寧靜幸福的和平生活。 * * * * * 來到湖畔一間專售遊西湖船票的小亭屋。我們選了去小瀛洲,遊覽「三潭印月」後再去「雷峯塔」這條路線。 正價票是45元,丈夫帶了證件,可享受「長者優惠票」17元5角。我將所有證件已放在酒店保險櫃裡,與售票的小姐說了這情況,她笑笑,售給我一張25元的票,我高興地謝了她。 * * * * * 我們乘坐一艘各為「山湖」的遊船,到達西湖中最大的島─小瀛洲的南端,確是「湖中有島,島中有湖」。 來到刻有「我心相印亭」前,字下面是圓形的門洞,兩邊是梅花形的窗洞,遊人在亭前透過門洞可看到洞外的湖景。我們從圓門走過去清楚地看到遠處三個石塔,以等腰三角形聳立在亭前的湖面上,各相距約40多公尺。據說,月滿的夜晚,將燈放入石塔內,燈光透過塔的五個圓孔,會印出32個月亮。 我已想不起50多年前在什麼位置觀賞「三潭印月」。但對這「32個月亮」的說法,卻記憶猶新。只好等下次了,帶同孩子們一起來觀賞這奇景,更妙趣。 * * * * * 我們持門票進入雷峯塔景區內,來到塔下抬頭望去,金碧輝煌,看似高聳入雲,讓人歎為觀止。 乘自動扶手電梯到達塔的台基,門上掛着「雷峯塔」三個金字的橫牌。進入雷峯新塔,分別在台基底層和台基二層觀賞了雷峯塔遺址。在塔內乘現代化的觀光電梯,再往上走了二層,西湖的美景確是一覽無遺。 引述雷峯塔的宣傳資料上的幾句話:「整座建築風姿綽約,裝飾鮮麗,渾厚沉穩中透出秀氣,蒼古盎然中包含新意。」「如果說西湖是杭州的眉目,那未雷峯塔就是那不可缺少的點睛之處。」 也許是雷峯塔太完美了,沒有給人們留出點想像空間,讓我隱約有那麼一絲遺憾。 (四) 今天只有觀賞音樂噴泉一項計劃。 我們從酒店不慌不忙地步行到湖濱路三公園,音樂噴泉就坐落在這兒的湖中,要到下午四點才開始表演。 現在正好是午飯時間,便到附近的小吃名店─知味館品嚐風味小吃。 店內人山人海,哪兒都排長龍,既來之則安之,反正時間充裕。 * * * * * 吃完午飯回到三公園,已是下午三點了。噴泉前的兩排坐椅已經坐滿遊客,只得在旁邊一棵大樹下的石櫈上坐着等。 過了十多分鐘,我看到前排一位50多歲的男士從坐椅上站起,握着他前面坐有老人的輪椅把手準備離開,即刻跑過去站在旁邊等。那位先生笑笑說:「我們走了,你坐吧!」 我讓丈夫先坐下,她右側坐着一位年輕人,眉清目秀,臉部黑油油的。 他友善地看了我一眼,迅速地將他右側坐椅裡擺放的物件擠壓在一起,自己挪坐在那坐位上,禮貌地說:「阿姨,您坐吧!」見我猶豫不坐,又說:「她要遲會兒才來,您坐吧!」 看他這麼誠懇,便坐下了。謝過後,問:「聽口音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我是從東北瀋陽來的,您也不是本地人吧?」 告訴他,我也是從北方來的,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聊開了。 他告訴我,他沒有父母,兩歲起就跟隨師傅學藝,學「二人轉」,又說他還會其它的技藝:如雜技,軟功…。當即,他在坐椅前做了一個動作:先是兩手撐地拿大鼎,然後腰向背部慢慢彎曲,到大腿和後背疊起來,將兩隻腳分別放在肩上,說這個造型,他能保持十多個小時。 動作確實很難,要有童子功,真功夫。60年代,我看過武漢雜技團夏菊花也做過類似的軟功,不過難度更大,只以牙齒咬住用硬物做成的花瓣來支撐全身的重量,當時轟動了國內外。 眼前,這位年輕人很輕鬆地做出了四十多年前事業藝人名噪一時的類似動作,在好奇和佩服的心情促使下,我問他:「你在什麼文藝單位工作?」 「沒有單位,我自己幹。」 他的回答出乎我意外,接着問:「那…,在什麼地方表演?」 「在酒店,很多人請我,杭州電視台都拍過我。網站還有我的網頁,您只要點我我名字─王文虎,就能找到。」頗自豪地說。 我由衷地提出建議:「你應該掛靠一個單位,更便於發展…」 「阿姨,您不知道,現在賺的錢,全都是我的。掛靠別人的公司,錢就要跟人分了。」 可能我還是過去那種什麼都要靠組織,靠領導的老皇曆。我記得50多年前,當我第一次領到部隊發給我的津貼:8元5角時,驚詫得手直顫。也許,我們這代人的價值觀與現在年輕人的不盡相同,所以我聽了他的解釋,我只是笑笑,並不打算爭辯。 大樹那邊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我們都扭轉身朝大樹望去。 小王高興地叫道:「松鼠、松鼠爬到樹上了…」起身就跑,跑了兩步,回頭說:「阿姨,看着我的包!」朝大樹跑去了。 丈夫也站起來,說:「我也去看看。」拿着攝錄機走了,真是越老越小,這麼大歲數,還去起哄看松鼠。 我在想,這瘦高個的年輕人到底有多大?聽他說話的語氣,考慮問題的角度,應是20出頭的成年人,可是看他對松鼠的興趣,聽他天真的笑聲,我又覺得他仍是個未長大的孩子。 * * * * * 小王一個人回來了,說阿叔去了洗手間。他津津樂道地告訴我:「公園裡有好多松鼠洞,是特意保留的。這兒的松鼠不怕人,還跟遊客玩。」突然氣憤地說:「剛才要不是那個人向松鼠扔石子兒,松鼠不會那麼快跑進洞…沒公德!」 看他那滿臉孩子氣的表情,十分可愛。我笑着問:「你多大了?」 他好像沒聽明白,眨巴眨巴眼望着我。 我仍笑着說:「問你幾歲了?」 「哦,就要滿16歲了。」很自豪地回答,確實還是個孩子。 丈夫回來了,要我快去趟洗手間,說女厠等的隊已排到門外面了。提醒得對,是得早點去排隊放水,別又「起個大早,趕個晚集。」躭誤了觀賞表演。 * * * * * 從洗手間回來,看到我的右側坐了位陌生人,丈夫告訴我,一個女孩來這兒叫走了小王,說是有演出。我着急地順口問道:「在哪兒演出?」 「這…我可沒問。」 是啊!為什麼要問,總不能不看等了半天的音樂噴泉而去看那孩子的表演。可是那孩子就這麼走了,心裡有點不是滋味,覺着應該幫那孩子做點什麼。不過…我能做什麼?能幫那孩子做什麼?算了,別自作多情,祀人憂天了。 * * * * * 音樂噴泉終於啟動了,由一廣東音樂開始,我們這代人大都會哼幾句,聽着很親切。 噴泉隨着中外樂曲的旋律飛舞,在室中有節奏地變換舞姿。正當我們為那氣勢磅礡的噴泉歡呼時,颳來一陣西南風,將高聳的噴泉射向湖邊我們這些觀賞者。這突發的噴射使觀眾又驚又喜,又叫又笑,那欣喜若狂的心情是我很久以來沒有過的。據工作人員說,他們也未見過這種情景。 風停了或是轉向了,噴泉又恢復正常。遊客們也安靜下來,紛紛一邊抹乾淋濕的頭髮和衣物,一邊繼續觀賞。 噴泉已延續了8分鐘,大家都以為要結束了,却又轉換了新的樂曲。咁得意,哈哈,這次是西班牙鬥牛舞的曲子。我和丈夫參加拉丁舞五項比賽,就是用這個舞曲跳鬥牛舞(PASO DOBLE)。 我倆不約而同地、興奮地對望了一眼,立即又扭轉頭去盯視着噴泉。我挺直腰背,聽着激動人心的鬥牛舞曲,腦子裡出現了比賽時的舞蹈動作─我連續3次360度的旋轉和噴泉360度的旋轉疊映成一個畫面:我和丈夫在噴泉中飛舞,跳呀,飛呀…。突然我們由室中降落,原來鬥牛舞曲結束,噴泉也停止了噴射,可我仍激情滿懷地瞪着眼,盯視着…。 「走吧!」丈夫踫踫我。 我戀戀不捨地站起來,回味着現實和幻想互相映襯交織而成的影象,多麼奇特、美妙…。 * * * * * 杭州遊覽,愉快輕鬆,加上觸景生情的想象,令我確有「返老還童」之感。我一定要帶上孩子們再來觀賞,讓我們老、少、一起展開幻想的翅膀,在音樂噴泉中飛翔! 2010年6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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