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自動電梯驚魂*徐天俠 | 2009年03月
女兒女婿對兩個孩子的飲食很重視,平時不給孩子吃零食,特別是糖份高的。一方面是怕孩子吃多了零食不好好吃飯;另一方面也擔心甜食容易令孩子生 今天要去杏花邨,探望兩個寶貝孫孫。下午四點來鐘,正要出家門,發現要給他們帶去的朱古力手指只剩下三條,兩人分,少了點。盼了好幾天,不能讓孩子失望。帶上這三條,和丈夫急忙趕去康怡的「吉之島」買。 從太古城地鐵站通道C出口,乘兩段往上行的自動電梯就直接到達「吉之島」商場了,很方便。 我們來到第一段自動電梯入口處,這段自動電梯約70米長,約以45度的坡度往上運行。我小心地踏上去,丈夫跟在後面,提醒我緊握扶手。廣播裡也正在宣傳:「不要在運行中的自動電梯裡走動,請靠右緊握扶手。」 不知何因,旁邊往下的自動電梯,現在停止運行,變成往下行走的鐵階梯,另有幾個年輕人連蹦帶跳地往下走。望著這麼長、傾鈄度這麼大的電梯,要自己一步一步在鐵階梯上往下走確實有點「怕怕」(小孩子的語言)。 我小心地往後退了兩個階梯,靠近丈夫,稍稍側過身,對他說:「回來時,我們從A2站口進地鐵吧,也就是横過幾條汽車路,多等兩次紅、綠燈。」 「明智決擇,我同意﹗」丈夫幽默地說。 為了出自動電梯時以防與丈夫碰撞,我又往上走了兩個階梯,回到原位。 前面,離我四個階梯企著一位個子高批的學生妹,看她還未發育的體型,最多也就是十三、四歲。她左肩挎著一個白底紅星的大書包,右手抓住扶手,穿著一條綠色的多褶裙,白色衣領翻在深藍色的毛衣外;也許是在哼歌,她的頭有節奏地輕微晃動;油黑的濃髮,用橡膠圈往後繫成一束,高高翹起在後腦勺上,長長的髮絲隨著頭部晃動的韻律左右飄飛。 幾個學生哥在運行的電梯中由下面跑上來,跑過企住的學生妹。一位學生哥順手撥弄了一下學生妹那高翹的髮束,回過頭嘻皮笑臉地說:「媽咪的乖乖女﹗」 一位較胖的學生妹由下面走上去,停在乖乖女左側,在她耳邊輕輕說了點甚麼,兩人咯咯地笑起來。那學生妹又獨自輕快地往上走了。 旁邊停止運行的電梯上,已經沒有人往下行走。 我們乘的電梯快到出口了,階梯已放平往前運行。我看到一位年輕的家務助理和一位頭髮花白的婆婆,抬著一部坐了小孩的兒童車邁進仍停止運行的電梯。家務助理握著車把,婆婆則面對車裡的孩子舉著小車座位前面的圍檻,在鐵階梯上往後退。我正想著:老人家何苦呢,應該去乖升降機嘛﹗就在這時,停止運行的自動電梯突然啟動了。我下意識驚惶地叫了聲「媽呀」眼見小車翻則,婆婆跪趴在鐵階梯上,車裡的孩子惶恐地哭叫起來,婆婆拼命往上伸出手,還要去抓車,但擰不過電梯運行的動力,只得隨著往下滑落;家務助理可能是嚇慌了,抓住仍翻側的小車逆著向下運行的電梯往後退。 我前面的乖乖女,一個箭步跑出電梯,迅速抓住小車前面的圍欄,一邊對抗電梯往下運行的動力,一邊使勁扶正小車。 我走出原來乘的電梯,丈夫趕到前面要往出事的電梯裡邁,我一把抓住他,不容抗爭地說:「企住﹗別越幫越忙。」我們分別站在出事的電梯口的兩邊,一手抓緊旁邊的扶手,朝電梯裡伸出另一隻手。兩位青年人似乎有了默契;家務助理往電梯口退著拉車,乖乖女舉著座位前的圍欄往電梯口推送。說時遲那時快,我們抓住車把了,和助手同時往後一拉,小車終於安全脫離運行中的電梯回到平地。家務助理跌坐在平地上,乖乖女跑出往下運行的電梯。車裡的孩子幸好繫了安全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乖乖女從地上拾起書包,看了眼小車上嚎哭的小孩,快步離去。 我急忙追過去,正要叫出乖乖女,又改口道:「小妹妹…」,看她沒停步,追著叫道:「學生妹妹﹗」 學生妹終於停住,回過頭疑問地望著我,指指自己:「叫我﹖」 我愣了一下,救小孩那陣,因為一門心思只想著孩子的安危,根本沒注意學生妹的長相。現在險情排除了,正面與她相對,才發現原來學生妹的容貌竟這麼標緻可愛。 學生妹見我只是獃獃地盯視著她,客氣地問道:「aunt,找我有事﹖」 我知道自己又犯傻了,忙走近一步,抓過她的手,我雙手使勁地握著,不停地說:「謝謝你,謝謝你…」 標緻可愛的學生妹妹慢慢拽回她的手,覥覥地說:「不用謝…我走先…」轉過身,又快步走了。 望著她那遠去的纖瘦的身影,默默讚歎道:「真是個又守規則、又漂亮,又勇敢的好學生﹗」 不知甚麼時候跑出一個身著制服、高大威猛的保安,正起勁地數落家務助理。年輕助理抱著哭叫的孩子,憂心忡忡地聽著。 我實在看不過眼,加上為老人、小孩的事本來就憋了一肚子氣沒處發,禍首自己跳出來了,正好﹗我打斷保安的話,像連珠炮一樣,惡狠狠地衝著保安說:「怪得上她嗎﹖我親眼目睹,是她們上去後,電梯才開動。是你們沒盡職,你們應該兩頭站人把守,要啟動運行就不能讓行人進電梯。現在你跑來了,還說三道四,出事那會兒,你在哪裡﹖老人小孩要有個三長三短,你們要負責任﹗」 高大威猛的保安連聲說:「是,是,我這就去反映您的意見﹗」急忙脫身走了。 我要跟過去,丈夫拉住我說:「算了,別得理不饒人。」 我仍不甘心,朝保安走去的方向嚷嚷道:「投訴你們沒盡職守﹗」 這口怨氣總算吐出來了。進出自動電梯的過往行人,也許會奇怪甚麼事使老婆婆這麼兇狠地訓斥保安員﹖他們要是知道了剛才那幕讓我魂飛膽散的驚險情景,就會諒解我的無情了。 怨氣已吐,心裡舒服多了。我看到孩子仍在哭,便從包裡掏出那三條朱古力手指在孩子眼前晃晃。孩子的眼珠隨著晃動的方向轉溜,哭聲漸漸收住。我急忙給孩子一手塞一條,孩子看看手裡的零食,瞪著圓溜的大眼望住我。我眨眨眼,對他笑笑,見他仍有溪水的小胖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忙剝開第三條朱古力手指外面的包裝紙,餵孩子吃。這一招真靈,頓時雨過天晴,小孩燦爛地笑了,張開嘴,一口咬了大半截。 急然間,從往上運行的電梯裡,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叫:「福仔」 小孩警覺起來,停止嚼食,伸長脖子,瞪著大眼張望。 定是那摔跪在鐵階梯的老人。我走到電梯口,看到她黑色的褲子上膝蓋處,有一塊磨損的印痕。 老人兩步併成一步邁出電梯,一邊呼叫:「福仔﹗福仔﹗」 小孩聽到熟悉的聲音,「哇」地一聲哭叫著:「嫲嫲﹗嫲嫲…」這哭叫聲,噴射出孩子那小小心靈裡的無限喜悅和委屈。 嫲嫲從家務助理手中,一把抱過福仔。我看到一塊有血跡的紙巾從嫲嫲的手中掉落。 福仔趴在嫲嫲肩頭仍委屈地哭著。 嫲嫲一邊在孫兒的背部由上往下輕柔地撫摸,一邊柔聲細語地說:「嫲嫲在這裡,不怕,福仔不怕…嫲嫲不好,嫲嫲不好﹗嚇親了福仔…乖,福仔乖…」 嫲嫲傾心的愛撫,終於使孩子由笑變成抽泣,慢慢地兩眼合攏,朱古力條從孩子手裡經嫲嫲的背部滑落到地,孩子趴在嫲嫲肩頭進入夢鄉。 我和丈夫意味深長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們倆個拾指緊扣,往商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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