邨民夜話
*衛達明 | 2018年10月
近日熱浪不減，雖然已屆白露節令，仍然天氣酷熱，有如嚴夏，坊間有言：若不是如此，焉知秋老虎之可怕。因此華富邨的瀑布灣公園，黃昏時來了頗多老人家，他、她們有坐在樹蔭下，有坐在涼亭，彼此談談日常生活，婆婆們聚在一起，往往談及媳婦的不是，而拖着孩子的少婦，間中也談及不滿家姑的話兒；亦有大談電視劇情，海濱檻內坐在長凳上的老人家，有的大談蔴雀經，有的大談當年的威水事。在平地的涼亭上有兩老正在聊天，有說有笑，有時喁喁細語，有時大笑呵呵。這時天色漸暗，遊人漸漸稀疏，而他兩人仍高談闊論如故。為好奇心驅使，我躡足行近，站在隱藏的柱後，聽聽他們所談何事，何以遊人漸散，他們仍議論滔滔，暢談他們各自各的觀點和見解。
甲老：「近日我見M君，原來是我鄰座的住客，他在西區經營生意三、四十年，停業後，有說他移民去了，有說他遷徙他區，你我都是他的舊日同窗，你更是他的同鄉好友，能否分享他的經歷，以開我茅塞。」
乙老：「M君幼年天資魯鈍，但能將勤補拙，是以能在同班中顯露頭角。他是獨生子，有三位姊姊在他的前頭。他媽媽不許他幫理家務，甚至不許他進入廚房。他老媽子曾說過：『男子祇須揾錢養家，打理家頭細務，是女人的事。』所以除了讀書做功課之外，其他人情世故，什麼也不懂。由于缺少運動，自幼身材矮小，體質荏弱，學校籌款買體育用品時，他雖有出錢，卻在出運動場時，沒有他的份兒。」說到這裡阿乙稍停，伸手在懷中取出水壼，飲了一口水，然後再談下去。
「他老爹有意栽培他作帳房管理員，所以除了學校功課有出色的表現外，他的珠算也很了得，他老爹患有哮喘病症，深恐隨時離世，故在他小學畢業那年，即携他來港，磨練他的謀生技術。
甲老：「戰後在港覓職，是十分困難的，以他而言，又怎能獲得職位？」
乙老：是在他表親的店子裡作小厮，過着有食無工資的生活，後來轉去他的堂兄經營的欄口當櫃面，及至內地解放，欄口來貨中斷而停業，這時候得到老爹的朋友，邀請他過檔，在他店子裡作助理櫃面工作，他工作認真而勤謹，更得到僱主同意，讓他晚上在夜中學繼續讀書。
甲老：「他能有這樣的魄力嗎？」
乙老：「這是他自我請纓的，當然有過人的精力。後來正職櫃面與僱主不和而離去，他才正式當上櫃面。這時候恰好中學課程完成，他亦無時間晚上求學。」
甲老：「聞說他在工作中的店舖結束時，他立即起來創立自己的商店，經營他熟識的行業。」
乙老：「是的，他日間做生意，晚上學駕駛。三年後，他陸續考牌，最後他考得九個駕駛執照。他恐怕有朝一日，店舖無業可營運時，有一技傍身，可保衣食無缺。相信你也知道，當年我們讀私塾時的林老師，當內地將要解放時，他來了香港，由于衹識詩詞歌賦，有一手完美的魏碑書法，他留居香港缺乏親朋照顧，卒之在港不能立足，最後北返故鄉。與此同時，當年來港內地教師，港府不承認他們資格，幸有在港親友，安排他替當教師的作幕後改卷，以賺取微薄的生活費，而林老師卻無此幸運，在無可奈何之下，含淚回鄉。還有當年在鄉間中心小學當教師的張老師，他較年輕一點，在封鎖河口前，到了香港，由於不能找得與內地同等工作，又不願回鄉，衹好在港某大汽水公司當送貨工人。正如先哲有云：『百藝在手，不如一技傍身。』M君自有他的遠見。」
甲老：「怪不得當M君的店子結業時，我親眼見他在駕駛小巴。」
這時候，我從隱閉處步出，他們大表驚訝。我乃將經營店舖時，誤信所謂進步思想和借高利貸的禍害經過說出，他們才恍然大悟。夜色低迷，大家亦分別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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