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貧記(一)

* 衞達明 | 2017年02月

  先祖自南宋建炎初年,即定居東莞茶山橋頭坊,數百年來相安無事,至清順治初年,一部份鄉民因逃避淡水巨盜李萬榮的血腥殺戮,而移居石龍黃洲,務農為業。過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農村生活;雖胼手胝足,終歲辛勞,在小家庭中面對嬌妻幼子,亦樂在其中也。豈料上天有意弄人,高曾祖年纔三十許,患急病,突然身故。其妻遇此巨變,極度傷心,含淚將其夫身後事辦妥後,不愿再留此傷心地,而移居附近東博墟(現名九潭鎮)以發芽菜、製豆腐營生;在矢勤矢儉經營之下,生活因而漸趨安定。這時候昔日襁褓中的兒子,已長大成人,更將寡母多年來的累積,開設小店舖,經營當地鄉民日常所需的商品,這年青的曾祖父,在積極與勤儉經營之下,生意漸有起色,其母亦為其完娶。這時侯已育有二子二女,此外還收養一螟蛉子,一家八口,其樂融融。當年東博墟乃一新開發之鄉鎮,全墟僅有一條大街,兩旁建有商舖約二、三十間。由於曾祖父經營得法,全墟商舖有半數被他租用。據說:曾祖父的經營業務,除殯儀業外,所有鄉民所需品物,包羅萬有,樣樣齊全。例如:油搾坊,製糖坊,穀米礳坊…… 等等;更發展養蠶事業,繅絲以供外銷,附近四鄉居民無人不知這商店的名字。這時侯有一位在舖前擺檔的商販,每逢墟日,都設檔在門前擺賣。註:墟日,內地墟鎮每十天,有三天是選定墟日。例為147、258、369,採用一組為墟日,每當墟日,四鄉居民將農產品,及手工製成品,攜來墟場售賣;往墟場購物者,謂之趁墟。某日因風雨不能回家,於是央求老闆娘給他借宿一宵。高曾祖母允其所請,是夜與商販聊天,始知他乃來自茶山,且是親房人;後來在他引導下,返回茶山橋頭坊,歸宗認祖,並在祠堂開設筵席,大宴親人。詎料好景不常,十九世紀六十年代,曾國荃率領湘兵破太平天國的首都天京,在樹倒猢猻散的情況下,原日太平天國軍兵,頓成游兵散勇,流落四鄉作流寇。這時候的東博墟,雖是窮鄉僻壤,也有流寇入侵。某日有鄉民在街道上大呼:「長毛賊來了!」註:當年太平軍是不剃髮而是留髮的,故鄉下人呼他們為長毛賊。曾祖父以鵝棚的鵝正放出未回棚,各人皆不敢外出,曾祖父以自己是九十四歲老人,諒兵勇不會作難他,乃挺身外出,打算將路旁的鵝隻,用長竹竿將它趕入鵝棚。此時太平軍在頭目梁九喜統率下,大隊人馬經過大街,兵員以這老人阻頭阻勢,用鎗尾劍將他刺斃,伏屍路旁。

  自從曾祖父去世後,兒子們皆是二流子,不懂經營,業務因而年年萎縮。某年因養蠶關係向桑農大量訂購桑葉,以應養蠶所需,不料是年因天旱,大部份蚕蟲死亡,以至桑葉不能照單全收。當地鄉民以這家族非本地人,強要將所有訂購桑葉價值,一文不減,要全數繳交,經此一�瓷A家道更加衰落,除將女兒出嫁外,更要兒子外出工作。祖父乃長子,性嗜賭,家財被他揮霍殆盡。他後來遠走陳村謀生。祖父育有二子,大兒子不務正業,終日與玩業餘音樂者為伍。某日聲言帶弟弟前往石龍游玩,詎料他竟向石龍穀行老闆貸款,以年纔十三歲的弟郎在穀行內做工,以所得工資償還他的借貸。弟郎不得已,袛好留在穀行內當雜工,做哥哥的後來被賣豬仔,前往州府做勞工,州府即今日之馬來西亞。離境後,數十年來毫無音訊,其存其沒,家莫聞之。其妻攜兩女由茶山徙往石龍,以鍼黹謀取生活。

  雖然弟郎十三歲,卻生得身材高大,看來像十五、六歲的年青人。他生性勤懇,將老掌櫃服侍得頗週到;而老掌櫃亦教導他學珠算,教他讀書寫字,後來老掌櫃亦讓他做些掌櫃工作,讓他自己有多些時間休息。他的姨母乃念他年幼外出做工,囑他將每月薪金抽取一部份替他做義會,數年間累積一些銀兩,為他完婚,並在茶山橋頭坊典下一間村屋,以為他新婚之用。

  某年黃昏時刻,其老父自香港匆匆返回石龍,向他幼子說:「有友人在電車公司工作,現正招攬工人……。」囑他馬上前往香港應聘。果然他翌日即上路往港,按址求見他父親所說的友人,據電車公司回答:「公司並無此人,亦無招聘人手……。」不得已,袛好寄居舅父有股權之釀酒舖,做有食無工的雜工。某日他正在送貨途中,忽然空中飄來一紙已有被香火洞穿的澳門白鴿票,此時他福至心靈,將這票持往投注,開彩之日,果然中了十一個字,獲派彩金千多元。街坊知他中彩票,紛紛邀其做生意,最後在西營盤正街與一從美國回來的金山伯,合股經營牲畜飼料及米糧生意,數年後與那合股股東不咬弦,自行退股返回石龍經營草蓆生意;在離港前數月,他唯一兒子在當年的國家醫院誕生;與此同時,他的哮喘病亦於是年染上。

  在石龍經營草蓆生意,不數年,香港某米行擬開枝店,聞他在正街曾經營牲畜飼料及米糧生意,手上有不少鐵路沿線客戶及珠江口岸亦有不少他的顧客,於是遣其侄往石龍邀他來港�隊O;在條件斟妥後,乃將草蓆生意交付其父主理,自己即隨來人前來香港報到。

註: 鍼音針,黹音指。鍼黹:上一代婦女,稱做女紅,為做鍼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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