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組 亞軍
* 曾 廉 | 2016年04月
一貫認為香港是人間天堂的我，終於在一九六七年四月偷渡成功到達香港。以前， 在中國內地，我堅志不移地偷渡來港，經過十多次失敗，沒有灰心，不斷地循環着「偷渡 — 被捕 — 坐牢 — 釋放 — 偷渡」，我用決心、信心和恒心，最後， 終於「得心應手」。
在香港我是無親無故的，這時我已三十一歲，到香港政府領取身份証時，報細五年即是二十六歲，因為怕將來找工作時，老闆嫌我年齡大而不顧用，影響我的生活。我來港半年後，我的胞弟很幸運地偷渡到港，在這人地生疏的地方，有了自己的兄弟，當然格外歡喜，在精神上有了互相安慰，生活上也可以互相幫助，在前路茫茫的困難中我已安定下來。
我喜愛香港，但實在的生活並非那麼理想，因為自己既沒有技能，也沒有高程度知識，只能走入勞工的隊伍中，我曾經做過毛衫廠雜工，紗廠拉紗工人，手袋廠收發員……等。可是，我肩負着養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父母，這樣下去是不可以的，必須有一門技藝方可，於是我到黃大仙一個車房學修理汽車，不久我考到了汽車駕駛執照，這是一個好機會，一邊學修理汽車，一邊實習駕駛車輛，希望自己熟手駕駛，為日後生活打下基礎。
結果，在朋友的介紹下，我到九龍窩打老道山應徵司機，幸運地被老闆僱用了，這是我初步開始駕駛生涯。一年很快過去，老闆結業，我也被解僱。接着，又在朋友介紹下，我到尖沙咀亞士里道，印度人老闆哈里利拉寫字樓見工，他們錄用了我，並帶我到窩打老道一佰伍拾號，這是印度人家屬住宅，我每天負責接送他們的小孩子返學及放學。有空閒的時間，接載他們的家屬到各地買東西，而我的目的也想駕駛技術不斷進步，所以大家都很開心。
一九七二年五月二十二日，我和現任的太太結婚了，這是生活的安定給我成家立室的機會，婚後我繼續在印度人家中開車，我太太到車衣廠工作。因為我倆無法生育，所以四十年來都是二人世界。歲月時光無情地飛逝，但我倆有情地邁向人生最後的里程碑，同時，在人海的波濤中也安然度過。
一九七四年，我已考到了的士駕駛執照，我的弟弟已經駕駛的士，他的生活很好，並叫我和他一起駕駛的士。初時，我感到在印度人家裏工作和生活都很穩定，所以拒絕了他。後來經太太和弟弟再三勸說，我終於心動了，接送小童三年依然如故，而我已三十八歲的中年人，如果今天不去奮鬥，年老了還可以嗎？於是我決定向老闆辭工。哈利里拉五班是一位很好的人，他勸我繼續工作下去，將來有更好的工作給我。但我去心已決，要闖一番世界是不能勸阻的。哈利里拉五班看留不住，他要求我辭工之後，再為他工作一星期，這是為了帶熟新司機，我答應他。因工作的關係，白天駕駛私家車，夜晚又駕駛的士，這是很辛苦，也很危險，在我滿胸熱情之下，終於平安度過。
我和弟弟都是租的士，由於我的勤儉，兩年後，我用兩萬多元港幣（以下全是港元），買了位於九龍鑽石山一座石屋地下居住，在安居之下，我更努力工作，有時從下午五時開始，駕駛到明天上午七時才收工，今日復明日不斷地辛勤工作。又過了幾年，我把鑽石山的石屋賣掉，買了九龍城南角道一個洋房，該單位約三佰尺二十多萬港元，我拿十萬元作首期，供會十多萬。
一九八零年三月，當時的士每輛二十四萬捌仟元，我和弟弟共拿出䦉萬捌仟元做首期，買一輛的士供會二十萬元，每月供車會叁仟多元。當時的士生意很好，除了供車會及樓會，以及生活的開支外，我和太太還有錢存入銀行，因為我們沒有不良的嗜好，最良好的生活習慣是努力工作。
六年後，我又將九龍城南角道的洋房賣掉，到沙田大涌橋道，買濱景花園樓花，約五百尺單位賣叁拾捌萬元，明年才可入伙，我購入一個車位，首期給十八萬，做樓會二十萬，供十年。
一九八七年，我入住濱景花園時，內心十分高興，這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日子。在過去，就是發夢，自己也不敢想可以入住花園大廈，喜悅得無法形容，我用辛勤的勞力，在自由的社會，實現了夢想︰「不求天長地久，但願曾經擁有。」我已是的士車主，又是花園大廈業主，人生何求啊！
在駕駛的士生涯中，白天是我弟弟駕駛（日更），晚上我駕駛（夜更），天天如是，雖然辛苦厭悶，為了供車供樓和生活，我非常樂意去幹。晚上七時前是繁忙時間，接送返工和收工的乘客，十一時左右接送舞女返工，有時舞女還會挑逗我，她目的一方面為了方便接送她們，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金錢，所以犧牲色相，而我很堅定，不受色誘惑，也不得罪她們，只是用拖延的手法，使她們知難而退。她們所講的事情，我收工回到家中，老老實實地告訴太太，因此，我的妻子對我非常信任，也肯定我是直腸直肚，不是狂蜂浪蝶。在夜更的士生活中，一直做了二十多年，其中有三次被匪劫，損失的只是金錢，我不作任何反抗，只求平安是福，錢財乃身外物。
在我的工作及生活中，的確比較誠實，例如掛起八號風球時，我也不敢多收乘客的金錢，有一次在九龍樂富邨，有一位女人問：「司機，去慈雲山要多少錢？」我回答：「看咪錶打出的銀碼」，那個女人很高興地說：「司機你真係好人，其他司機要我雙倍價錢。」又有一次在香港仔，那時天文臺已掛八號風球，有一位女仕截停我的車，她問：「司機，我要去中環，但不夠車錢，你可不可以載我去呀？」我叫她上車，有多少錢盡量給我，結果載她到中環，她給我多少也沒有計較，就算做了善事。有一次接載一位男仕，由尖沙咀往官塘，到達目的地，他對我說：「司機，我沒有帶錢，請寫地址給我，我將車費寄支票給你。」我說：「不用啦，你落車走吧！」他一定要我的地址，不然就不落車，沒有辦法，我抱着不相信的態度將地址寫給他，出乎意料之外，過幾天，真的收到他的支票，我很慚愧，他比我還老實。
又有一次，我在尖沙咀碼頭的士站，有一位傷殘女仕坐着輪椅，多次上不到我的車，我唯有落車將她抱上的士，將輪椅放入車尾箱，載她往目的地，其實我早已聞到她有一陣難聞的氣味，助人為快樂之本，所以抱她上車。……等等的事情也不能說盡。
很多粗心大意的人，經常把財物遺留在我的車內，我總是想盡辦法送回給他（她）們，例如傳呼機、電話、手袋、公文袋……等，我送回給他（她）們，都收到酬謝的金錢，不管多少樂意接受。如果沒有辦法聯絡上失主，我只有將遺物送到差館，差人總是告訴我：「如果三個月沒有領回，那些物件就歸你所有，」，但每次差人通知我，全部都由失主領回。
一九八九年，在「六四」運動後，那時每輛的士牌價玖拾䦉萬元，我們又買入一輛的士，也是用供車會的形式買入，前後我們共有兩輛。可是親友們並不恭喜我們，反而有所擔心，其意思是一九九七年回歸的日子即將降臨，你們的前輩不是嘗盡了共產黨的「滋味」嗎？就是這個緣故挑痛了我青少年時代的傷痕，目前的一切就好像過眼雲烟，我的思想也漸漸起了變化，跟着又興起了移民潮，我也為移民而動念。
一九九六年，我更加焦躁，回歸的日子迫在眼前，我將的士及濱景花園都賣掉，真是十年一覺濱景夢，昔日入住時歡天喜地，今朝離愁別緒。我唯有到新界粉錦公路下斜，買下丁屋三樓連天臺的一個單位住下。自己手上只有幾百萬元，怎可以移民外國呢？除非再賺多一些錢。炒股票兇險太大，還是炒樓較為實際，香港地窄人多，永遠須求樓宇的，於是，我就這樣走進了投機活動。
初時的確賺了一些錢，我想：「早知如此容易賺錢何必要開的士呢！」就是這樣我全部金錢和精神都投入炒樓活動，特別是在回歸前半年，大家好像只要樓宇不要金錢，而我更沉醉買賣，甚至樓市開始下滑，我還醉而不醒，只要有樓賣我就買，不久，一場金融風暴的到來，我就泥足深陷不能自拔，結果我將積年累月的血汗錢化為烏有，付諸東流。那時有人跳樓，有人焗炭找尋死路。而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樂觀於人生，其次我是空手來港，來時空去也空，正如古人所說︰「昔日悲喜皆成夢，今後枯榮未可知，去日已多來日少，急忙歡笑也嫌遲。」我欠下的債務，最後以低賤的價錢賣掉粉錦公路的丁屋三樓，償還舊債。
二零零六年，我搬到上水粉嶺圍租屋住，每天靠租的士接載乘客解決生活，另一方面申請公屋，三年後，政府給我一個二人居住的公屋單位，亦即現在的住所，上水清河邨，我多謝香港政府，因此在公餘的時間，投入社會福利署義工隊伍，服務社群。
我們的義工隊是幫助老弱傷殘的人仕，到訪各屋邨傷殘人仕，給他（她）們理髮，義工們還做玩具、花朶、冷頸巾……等，送往各養老院，表演歌舞為市民和傷殘老弱歡笑娛樂，寫春聯給市民，義工隊向政府申請禁區紙，深入沙頭角大會堂表演，和邨民歡聚一堂，每年分四季專為他（她）們慶祝生辰快樂。
現在，我每星期只有一或二次做的士替工，其他的時間做義工，或者在家中寫書法、繪畫以作自娛，雖然我已是七十七歲高齡人仕，但身體健康，只要我健康，而政府又容許的話，我也願意做義工服務社群，就是一百歲，也將餘生獻給社會，每年我收社會福利署的獎狀和感謝信，內心亦非常興奮，以下的詩句是我內心的世界︰「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人為社會多貢獻，放射光芒絶不存。」我願意、樂意、開心地為更須要的人仕服務到最後的一刻。
|
|